骆家坝散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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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清风 来源: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:2008年04月18日 点击数:
 
在陕南四月,在略带忧伤和缠绵的春雨中,我们的汽车沿着蜿蜒的公路,向被春雨浇的透湿大山深处开进。向一个曾经流满英雄鲜血的地方慢慢的前进。

  车在泥泞的山道上缓缓而行,车窗外的远山近水,像一幅幅绵长不断的水墨山水画,不停地向车窗后卷去。车行在青山间,就像穿行在绿色编织的隧道里。路旁多情的绿树伸出细柔的树枝,想挽住汽车的前行,在一声声“哼哼”的拒绝声中,汽车倔强地向前开进。车从绿色的包围中冲出来,沿着一条涨满春水的小河,开进一个开满油菜花的小盆地,快开到盆地的尽头时,车停住了。我们的目的地——骆家坝到了。

  小镇建在盆地的西头。只有两条简陋的街道。

  新街沿公路倚路而建。供销社、中学、卫生院散布在街道的两旁。每到赶集的日子,新街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摊子。散居在大山折皱里的山民,每逢这时,便背着背篓,怀抱着刚从院子的篱笆边抓来的老母鸡,从四周的山道上,汇聚到这条小小的街道上。一时间,这条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街,一下子像涨满春水的小溪,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
  山里的妹子,穿的极鲜极艳,,象一只只花蝴蝶似的,在人群中窜来窜去,弄得满街好象都是游动的花似的。妹子们极爱打扮,衣服摊前,叽叽喳喳尽是她们的声音,布料摊前,一边用一块块布料在她们身上比来比去,一边精明地和摊主讨价还价。

  街上的老茶馆,是老人们的天下。茶馆的门前的塑料纸上,随便摆放着几把旱烟叶和别的什么东西。泡上一杯茶水,点燃一锅旱烟,透过架子上拴着绳子的老花镜,紧盯着手中的纸牌。在一杯杯的茶水和旱烟的烟雾中,在和老友们的絮絮交谈中,用一张张纸牌,打发着像春水一样平静的日子。太阳偏西了,老人们慢悠悠地夹上来时的东西,慢慢地朝回家方向走去。来时的东西依然还在手中,那些烟叶什么仿佛不是用来买卖的商品,而是老人们赶场用的道具似的。

  紧挨着新街的还是一条街,是倚河而建的是老街。房子的一头在老街的街面上,另一头却长长地伸进河里,靠栽在河里的一根根木头托起房子后半截。咋一看,还以为到了湘西,来到了土家人的吊脚楼。

  老街两边的房子,高高低低的房子挤在一起,挤的那么紧,仿佛那高翘的屋角是被挤起来似的,矮的好象是被挤凹下去似的。两边的房子一起向中间挤,挤的从街上望天上看,天只是一个细条似的。而横拉竖扯的电线,又把这长条似的天,割成一些不规则的几何图形。

  放眼望去,被岁月熏得漆黑的街面,像两条隔街相依的黑蛇似的,蜿蜒向前伸展。

  像许多曾经辉煌过的集市一样,老街在破败中,时不时透过颜色败落的雕梁画栋,露出昔日的繁华。只有河里哗哗的流水,还在不停的向人们述说着往日的辉煌。

  这条不起眼的小街上,走过骑着战马,八角帽上缀着红五星的徐向前、陈昌浩、张琴秋。仿佛“笃笃”的马蹄声,昨日还在小街上响过。那个当过少林和尚的许世友,至死还把这里念念不忘,还把这地方写进他的回忆录里。不过,河水述说的更多的还是我们的一个乡亲,红二十九军军长陈浅伦。

  站在河边,向西望去,一座山峰在缭绕的云雾中时隐时现,远远望去就像一匹在云中奔腾的骏马。这就是著名的马儿崖了。

  它的著名,并不是因为它的秀美和险峻,而是它的名字和一个人和一支红军队伍的悲壮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,共同写下那段悲怆而难忘的历史。

  民国21年,也就是1932年的冬天,一个带眼镜的年轻人来到骆家坝。听认识他的人讲,他是山那边廷水竹园子财主陈墩行的儿子,叫陈浅伦。前些年把他爹在麻地湾的几十亩田卖了, 跑到上海去上大学,听说还是个共产党。

  这个叫陈浅伦的读书人还真有本事。不几天,就在马儿崖的山顶上树起一面红旗,上面写着“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九军”几个大字。跟他闹革命的不光有周围种田的和打猎的贫苦人,还有大河坝黑风洞打家劫舍的“棒老二”袁刚,骆家坝集市上耍神弄鬼的张正万。

  这些穿着草鞋,拿大刀、扛梭标的红军,还真能打。扰的汉中绥靖司令赵寿山寝食不安。

  当白花花的银洋摆在张正万面前时,这个早就对陈浅伦心怀不满的原骆家坝神团的团长,面对白花花晃人眼睛的银元,顿时起了杀机。

  1933年的41日,马儿崖上响起叛徒们的枪声,四十多名红军倒在血泊中。陈浅伦突围后在前往红四方面军求救的途中,被叛徒们抓住。

  这位文弱的军长傲然地站在那里。枪响了,子弹从叛徒们颤抖的枪口射出。

  他那年仅27岁的头颅,被他熟悉的人,用绑着红缨的大刀砍下,装进背篓,滴着血,沿着他熟悉的山路,背进了他熟悉的西乡城里。

  听说挂在城门上的头颅,眼睛一直睁的大大的,吓的县老爷和绅士们一连好些天不敢从城门底下过。

  叛徒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张正万整天东藏西躲,稍有风吹草动,便吓的心惊肉跳。最后只好跑到大河坝,跑到和四川交界佛头山下。

  张正万被人杀死在包谷地边的窝棚里了。听说好像是袁刚派去的人杀的。说是要为军长报仇。

  每到四月,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了。老百姓说,这是老天爷为红军和陈浅伦编织的大花圈。每到这时,天上的雨水便下个不停。老百姓说,一到这时,老天爷就想起了陈浅伦和死在马儿崖上的红二十九军战士。

  夕阳下的马儿崖血红血红的,像洒满殷红的鲜血。河里的水也被夕阳染的通红,滚滚的流水,仿佛是流不尽的英雄血。

  晚上,我们在当地中学教书的同学家里喝酒。喝完酒,我倒头便睡。

  夜里,我梦见了陈浅伦,在马儿崖顶。他个子不高,瘦瘦的,戴了个眼镜,依旧是那么年轻,不过不太像电视剧《午子风云》中那个陈浅伦的样子。

  (转自:松凤煮茗文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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