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 强 的 颂 歌

今年5月初的一天傍晚，我迎着槐花飘香的凉风，在灯火阑珊、热闹繁华的西安南大街漫步。忽然，发现不远处的工商银行门前围了一大圈人，并传来一阵高吭宏亮的歌声：“这是心的呼唤，这是爱的奉献，这是人间的春风，这是生命的源泉……”

这歌声深深地吸引着我，听后令人心里一阵滚热。于是，我迅速来到唱歌的地方，穿过密密实实的观众，看见是三个残疾人在卖唱。坐在中间、正在演唱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盲人。他留着平头，穿着一件兰色中山服，脸上露出苍凉之色。停了片刻，他又唱道：“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，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……”

接着，他又唱了《山丹丹花开红艳艳》、《驼铃》、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，唱的粗犷激昂，震撼人心，赢得了观众暴风雨般的掌声。

随后，左边那个没有左腿、左臂而长的很英俊的男青年，拄着拐杖，向前走了几步，微微向观众点了点头，唱了《康定情歌》、《熬包相会》；右边那个坐在低凳子上、双腿瘫痪的姑娘唱了《青藏高原》、《祝你平安》。他们自配乐器，都唱的优美动人，听的大家眼泪花花的。

而就在这三个残疾青年的演唱中，许多观众纷纷向场中的“爱心箱”5角、1元、5元不等奉献爱心。其中，投币人数最多的是农民工、少年儿童、在校大学生及退休干部职工。大概因为这部分人中许多经历了人间的酸甜苦辣，而这三个残疾人的不幸遭遇可能引起了他们的同情和共鸣；至于那些天真纯朴的少年儿童，多半是在奶奶、妈妈的鼓励下，从小要诚实善良，扶弱济贫，向困难群众奉献爱心。

看到这里，我忙挤过人群，在“爱心箱”里投了币。可是，当我低头看到地上一张关于三个残疾人组成的“自强演唱组”简介时，心里顿时涌上了一阵酸楚。随后，我等他们演唱结束时，又采访了那个失去左臂、左腿的青年。听着他如泣如诉、委婉动人的讲述，我心里更加难以平静。他们不幸悲惨的遭遇、摧人泪下的坎坷经历和感人肺腑的自强不息精神，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灵，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……

原来，这三个残疾青年都不是来自一个地方的。那个开始唱歌的盲人立强，70年代中期出生在云南一个贫困山村里。立强家4口人，父母都是老实的山民，还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，日子过得很艰难。

谁知，在立强刚满8岁、正上小学二年级时，一场巨大的灾难突然降落在他的头上，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命运。

立强深深记得，那年他在一次高烧中双目失明了，父母急得抱头痛哭。当时，他家住在荒山野岭，缺医少药，就是送到县城，父母拿不出钱，哪个医院肯接收？可惜，未赶上现在的农村新合作医疗！后来，立强的姐姐为了挣钱给弟弟治眼睛，被人贩子拐卖到缅甸，家里更是雪上加霜！

但是，人间自有真情在。就在立强家遭受到一个又一个巨大灾难时，立强的班主任、本村的一个叫春燕的民办女教师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。当她得知立强的遭遇后，就经常过来帮助做家务，照顾立强，并给他讲故事，教他唱歌，教育他做一个有志气、勇敢善良的人。他永远不会忘记，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，春燕老师把他抱在怀里，教他唱《小燕子》、《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》、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。他看不见窗外星辰闪烁的夜空，看不见老师脸上的表情，只感觉到她唱的充满感情，很好听。这些，像春风春雨温暖着、湿润着立强的心，使他永远刻骨铭心，终生难忘，也为他以后自强自立、成为一名优秀的残疾人歌手打下了重要基础。

以后，立强经常勤学苦练，加上他从小就有唱歌的天赋，不到三年，他已学会了几十首歌。又过了几年，他不忍心再给贫病的父母增加负担，就让春燕老师带他走出了大山，到县城街头卖唱。过了半年，他又历经磨难，沿路乞讨，先后到了昆明、贵阳、南宁、北海、成都等地卖唱。他虽然看不到外面的精彩世界，看不到祖国的锦绣河山，但他从唱歌中能体会到社会的改革、国家的变化，更感受到了人间自有真情在，世上还是好人多。他就这样，沿途卖唱，飘流他乡，越走越远，直到在广州街头遇到了陕西残疾青年亚群。

亚群80年代初出生在陕西秦巴山区的一个农家里，浓眉大眼，长得很帅气。十年前，因家里贫困，母亲患有严重的心脏病，他初中毕业后就南下到广州一家建筑公司打工。他聪明好学，干活很卖力气，经常加班加点，为的是多挣点钱好给母亲治病。

可是，天有不测风云。几年后的一天，亚群突然在一次施工中不幸被挖掘机切断了左臂、左腿，险些丢了性命。

半年后，当亚群拄着拐杖，艰难地走进老板办公室，要求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时，老板顿时脸一翻，恶狠狠地说：“给你治好了伤就算不错了，你还想赖在公司，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？告诉你，我们这是企业，不是慈善机构！”当亚群据理争辩时，老板一拍桌子，说他无理取闹，并威胁他说：“不怕你小子告我，老子市上、法院、公安局都有人，没有摆不平的事情！”说着，就让两个保安把他轰了出去。

亚群被踢出公司大门后，望着街头雨后春笋般的高楼大厦，想到：这蓬勃崛起的城市、一望无际的高楼、车水马龙的街道，哪一个没有我们农民工的血汗和泪水？可自己这个曾经为城市建设做出奉献的人，现在因公成了残疾人，却被黑心的老板一脚踢出了公司！想到这里，他感到无限怨恨和委屈。从此，他再无生活来源，像乞丐一样，忍饥挨饿，露宿街头，待后来遇到云南盲人立强时，才又鼓起了生活的勇气。

那天晚上，他正拄着拐杖，在广州街头拾垃圾，忽然从一堆围观群众中传来一阵歌声。他走进一看，是个双目失明的男子正在卖唱，一些群众纷纷向他面前的碗里投币。此卖唱盲人正是立强。

看到这里，也许是共同的命运和不幸遭遇，在他心里引起了很大震动。于是，他决定向立强学习唱歌，自食其力，并同立强互相搀扶，开始了卖唱生涯，到后来在武汉遇到四川残疾女青年冬梅后，他们才正式成立了“自强演唱组”。

冬梅80年代中期出生在川北嘉陵江畔的一个农家里，5岁时因小儿麻痹引起下肢瘫痪，靠病弱的母亲照顾。谁知，十年后的一个冬天，在山西一家煤矿打工的父亲因瓦斯爆炸不幸身亡，这对她们母女来说，简直像晴天霹雳！不到一年，母亲也离开了人世。冬梅悲痛欲绝，举目无亲，有几次真想跳到滚滚的嘉陵江里了此残生。后来，当地民政部门和村上干部给她送来救济款，并派人照顾她的生活。时间长了，冬梅过意不去，不愿让自己成为社会的包袱。于是，一天清早，她艰难地爬到公路，苦苦哀求一个汽车司机把她带到成都，后来又到了重庆、武汉。

这天，刚到武汉的立强、亚群看见两个城管人员正在驱赶一个行乞的残疾姑娘。这姑娘就是冬梅。共同的命运使亚群心里倾刻涌上一阵怜悯之情，于是就对冬梅说：“走吧，姑娘，跟强哥学唱歌，卖唱也比乞讨强，免得在这里受气！”

这样，冬梅也加入了他们卖唱行列，并成立了“自强演唱组”。

他们这个特殊的演唱组，一个是瞎子，一个是瘸子，一个是瘫子，靠卖唱为生，风餐露宿，忍饥受冻，生活的非常不容易。他们是社会的弱势，肢体不全，行动不便，没有欢乐，没有爱情，在生活、心理上遇到了正常人无法想像的困难和痛苦。但他们凭着坚强的意志，凭着自强自尊的信念，相依为命，患难与共，不是亲人胜似亲人，共同的命运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。

为了卖唱，为了呼唤人间春风，为了歌颂人间的真、善、美，给人们带来欢乐和文化娱乐享受，他们忍着饥寒病痛，冒着风雨酷暑，像放蜂人赶花一样，哪里有春天，就到哪里，浪迹天涯，飘流四方，经受了无数艰难和辛酸，仍顽强地生活下去。同时，为了提高演唱水平，他们还买来歌碟学唱，不断提高演唱技巧。功夫不负有心人。他们的歌越唱越好，受到了各地群众的喜爱。后来，他们卖唱有了一点收入，就买了话筒、音箱等设备，演唱的效果越来越好。加上一个湖南中年妇女看到他们的遭遇，就主动加入他们的行列，帮助照顾他们生活，做些搬运乐器等工作。这样，他们卖唱生涯有了转机，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。

他们没有什么奢望，没有多少乞求，只求人们多一点理解和关爱。他们就这样年复一年，历尽苍桑，走遍了大江南北、长城内外，走到哪，唱到哪，哪里黑了哪里歇，受到了各地群众的关爱。他们的演唱特别是一些经久不衰的红歌和精典民歌，深受广大老百姓的欢迎，大家称他们是残疾人的优秀歌手、自强不息的好榜样……

采访到这里，他们早已经收拾完毕，准备回小旅店休息，于是我只好向亚群告别。

回到住处，我忽然想起立强的姐姐现在是否有了下落？亚群的母亲是否还在人世？他们今后还有什么打算？于是，第二天晚上我又去南大街找亚群进一步采访，可没见到他们；我又到钟楼附近的东大街等几个繁华地段，还是没有他们的影子。我望着街上灿若繁星的灯火和潮水般的人流，久久停立，怅然若失，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：“立强，你们在哪里?！”

    作者简介:毛开永，男，西乡县人，陕西师大中文系毕业，《西乡月报》主编，西乡县广播电视局原副局长兼西乡县电视台台长，汉中市作家协会会员，长期在县委、县政府机关及广电战线上工作。作者曾在省、市等报刊上发表了《桃花坪》（《陕西青年》）、《鞠躬尽瘁好总理》（《陕西日报》）、《路遥情系牧马河》（《衮雪》）、《海南散记》（《汉中日报》）、《情融红河谷》（《汉中日报》）、《北京女人在西乡》（《汉中日报》）、《上海女人在西乡》、《走进青藏高原》、《北海见闻》、《麻疯女》、《走进柳树镇》、《情系下龙湾》等60多篇（首）小说、散文、诗歌。其中，短篇小说《桃花坪》富于1981年获得陕西省青年小说创作乙等奖。

二OO七年九月二十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