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 兵 大 叔

伤 兵 大 叔
黄朝智
五十年代初的一天，一条爆炸性新闻在位于大巴山北麓的西乡县杨河镇凤凰村传开了：解放前曾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八年兵的但功发突然回村了！
当时,我只有七、八岁,夹杂在大人堆里也去看这位刚刚复退的军人。只见他穿一身黄棉军装，腰间扎了一幅牛皮带，小腿上绑有绑带，高高的个儿，虽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，但仍不失军人的风采。随后，他将棉帽子挂在大家帮他新建的窝棚架上,象欣赏艺术品一样久久地望着这个位于大皂角树下的小窝棚。
这但功发复员回乡正好赶上土改的末班车，分到一块大田。开春时，他硬是用锄头翻了一遍，夏插后水稻长势喜人，秋天获得了好收成。他的窝棚虽小，十分简陋，但却布置的井井有条，靠里支了张木床，后墙上端端正正贴了张毛主席画像。他说：“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，我们世世代代不能忘记他的恩情！”另外，他还有一只用来装粮的大扁梢和一张小桌，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档。过了不久，村上的好心大妈又开始给他张罗婚事。开始，他家门庭若市，可渐渐地凉了下来。原因是他早已错过最佳年龄，寡妇们嫌他是伤兵，怕养不了孤儿寡母；姑娘们又嫌他年龄大，一来二去他也失去信心，从此子然一身过上独居生活。
到了农业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时期，他都积极报名，踊跃参加。他常说：是党和毛主席从火炕苦海里解救了我，从一个放牛娃到翻身解放，成了新中国的主人，这些都是党和毛主席给的。于是，他更感恩党和政府，关心集体，生产积极性更高了。他白天总是早早下地，晚上加班抬田修地、搞水利工程建设，下工时他总是走的最晚。特别是夏收他大捆担麦子，秋收他大筐挑谷子，看到掉下的粮食都拾起来交公，瞧见牛吃庄稼他总要大声吆喝，看到谁占集体便宜他就批评阻止。有人说他多管闲事，有人说他是一心为集体的好人，他只是一笑了之。当时，虽然新中国成立时间不长，正在创业阶段，家底子薄，集体经济比较困难，但社会风气良好，干群同甘共苦，关系密切，农村面貌不断发生变化。
后来农村经济发展了，群众帮他盖了瓦房，更激起了他对大家的感激。大家都亲切的叫他“伤兵”，他也乐意接受了这个称谓。此后，他的真名消失了，但“伤兵大叔”却在人们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，人们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，公社及生产队干部也经常关心照顾他，并帮他盖起了新瓦房。
新瓦房修好后，伤兵大叔把窝棚里的东西搬了过来，一切按原样未变，主席像还是贴在后墙上，两边还贴了一副“吃水不忘挖井人，翻身不忘毛主席”的鲜红对联。只是早已破烂不堪的黄军装他仍舍不得扔，冬天盖在身上御寒，夏天用来当枕头。
伤兵大叔单身日子久了，生活已成了规律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生活十分俭朴。放工时，他总跛起小跑，进门一把火，出门一把锁。夏天，他总赤着上身，从不戴草帽，酷热难挡时，他才折几枝柳条编个帽圈戴在头上，晒的黝黑的皮肤油光发亮，可唯独不变的是皮带、大裆裤和紧扎的绑腿。冬天，冻的脚手开裂，钻心的疼，但他也舍不得到大队医疗站看一下医生，只是脚上多了几匹棕裹脚袜子。可是，只要那位群众粮食不够了，他总会送去一升半斗的，谁家孩子住院急需钱时，他总会借给百儿八十块。
长期的单身生活也使伤兵大叔感到很孤独，眼看同龄人儿女满堂，自己总觉得上苍不公。然而，伤兵大叔也有开心的时候：那就是年终决算时，他比任何人得到的粮食和现金多，特别是生产队那么多的干部群众关心他，心里倍感温暖。想到这儿，他一颗孤独受伤心总算得到了安慰。
到了七十年代，伤兵大叔已进入不惑之年，体力也不如当年了。开始，他感到心闷、气短、力不从心，也只能干些手上活了。当有人问起他：“你这病咋得的？”他便沉重地回答说：“还不是在旧军队落下的，冬天穿单衣，夏天穿棉袄，常年在西北高原上流荡，从此落下这身病和伤，幸亏解放了，要不然我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！”
谁知七三年初冬的一天，生产队的群众干完活早早回家了，可伤兵大叔却三天未来上工，大家感到很纳闷。后来队长一问，邻居才道出真情：原来伤兵大叔上前天下午散工后，一位杵着木棍的瞎老婆上门来乞讨。瞎老婆的苦苦哀求触动了伤兵大叔的心，他回想自己在旧社会五六岁就没了爹娘，是驼背姐姐拉着他沿路乞讨、吃百家饭才活下来的，心里一阵酸痛。于是，他将剩下的饭菜热好后给了瞎老婆。谁想，一碗热汤饭竟勾起了瞎老婆的往事。她说：“老头死的早，自己将一双儿女拉扯大，谁知今年我们那一带几个月不下雨，庄稼干死了，遇到饥荒，儿媳便逼着她出来讨饭……”瞎老婆的悲惨遭遇引起了他心灵的共鸣与同情，也撞开了他封闭多年的情感大门。随后，他真诚深情地劝到：“既然这样，我单身又无拖累，如不嫌弃，就住在这儿吧，今后咱们互相照应，相依为命。”于是，伤兵大叔便收留了瞎老婆。
瞎老婆的到来，伤兵大叔一下子就象变了个人似的。第三天他上工了，社员群众们看到伤兵大叔衣着整齐，胡子也刮的干干净净，连经常流泪的眼睛也好了许多。大家见了他，妇女跟他开玩笑，男人们却要刨根问个底。可伤兵大叔总是笑而不答,好像三个夜晚的温情让自己也变得跟大家一样,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,一股甜蜜的暖流在心底里流淌着。
冬去春来，百花盛开。这天上午，雨后初晴，风和日丽，伤兵大叔编了几双草鞋去赶集。卖完草鞋后，他理了个发，打了煤油，买了二斤猪肉，又给瞎老婆买了顶纹线帽，便在街上吃了碗面，喝了二两小酒，就匆忙往家赶。路过驼背姐姐家时，他又细说了巧遇瞎老婆之事。直到日落西山，他还不时掏出纹线帽，边走边看，心想回去一定给瞎老婆个惊喜。可是，当他走到家门口时，发现大门开着，他心里急了！于是，他忙找了一圈，又到梁前岭后问了个遍，大家都不知瞎老婆去向！他心凉了，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这天晚上，伤兵大叔心如刀割，一夜未合眼。到后半夜，他便煮了一锅饭，将吃剩的用手帕包好，就背上黄军装，带了十几元钱上路寻找瞎老婆。他猜想，任凭一个瞎老婆，顶多走上十几里路，只要一天就能把她追回来。然而，伤兵大叔一去就是十多天，爬山涉水，凤餐露宿，在巴山北麓的山山岭岭和牧马河畔的渡口险滩等到处寻找，但始终未找着。“瞎老婆，您在哪里？”他迎着寒风，流着泪水，呆呆地望着大巴山的崇山峻岭，在心里一次次呼唤着，可是再也未见到瞎老婆的身影。这时，生产队长感到事情严重，就立即派了几个青年四处寻找，也未音讯。随后，帮助寻找的青年陆续回来了，当地派出所也备了案。直到十天后，伤兵大叔又回来了，但却面目全非，同原来判若两人！只见他两眼红肿，蓬头污面，满身脏兮兮的，头发上沾满了杂草，胡子拉碴的，拄着个打狗棍，简单象个乞讨的叫化子一样。
看到他变成了这个样子，大家都非常心痛，纷纷前来看望安慰，但伤兵大叔总是无限悔恨地说：“都是我不好，我不该喝酒，不该耽搁的时间太长，要是早早回来，瞎老婆就不会走的！”他神情痴呆，一连几天见人就说“要是我早早回来，瞎老婆就不会走的！”伤兵大叔好象疯了，队上干部群众都有这种不祥的预感。
从此，伤兵大叔一病不起，精神一下崩溃了！他几天不吃不喝，寒冬腊月竟光着身子满院找瞎老婆；并不断咳嗽着，喘着粗气，身体非常虚弱，后来他终于离开了人世！
当队长提开伤兵大叔的房门时，一幅悲惨凄凉、震撼人心的情景呈现在大家眼前：只见伤兵大叔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，被子散落在地上，右手放在胸前，脖子和胸口血肉模糊，左手指向门口！随后，驻队干部来了，生产队的干部群众也来了，大家象失去亲人一样无限悲痛，哭诉着：“伤兵大叔，您辛苦了一辈子，经历了多少磨难，可您心里总是装着群众，您真是个好人，我们一定要给您找回瞎老婆婆！”
伤兵大叔去世的消息传出后，生产队象发生了重大事情一样，全队男女老少都来了。他们送来了瓜瓜小菜，也带来了祭品，还有许多群众帮助搭棚磊灶，担砖造坟，忙着给伤兵大叔办理丧事。同时，队长又给伤兵大叔剃了头，洗了澡，并找了两身还没有穿的救济衣服，准备给他穿上。可正在这时，他们突然发现伤兵大叔的右大腿根部有两处枪伤,至此揭开了“伤兵”的真面目。
接着，大家打开扁梢，将稻谷搓了出来。可当稻谷搓到一半时，忽然发现一个用牛皮纸裹了又裹、包了又包的小包包。大家忙打开一看，竟发现有三百多元现金和用红布包着的两个朱红色小本子：一本是伤兵大叔的复员证，扉页上印有毛泽东主席和朱总司令像及毛主席“发扬革命传统，争取更大光荣”题词。复员证上还注有：“但功发同志于1949年5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，1950年10月退伍。”而另一个本子是伤兵大叔的伤残证，并标明“但功发同志于1949年8月在某战役中光荣负伤证明”。看到这里，大家都惊呆了，心里感到很大震憾！驻队干部无限感慨地说：“但功发同志为创建新中国，流血流汗，光荣负伤，是革命的英雄和人民的功臣；在社会主义建设中，他默默奉献，任劳任怨，一心为公，一心为群众，甘当人民的老黄牛，我们要永远记住他，永远学习他的优秀品德和艰苦奋斗精神！”
第二天,是伤兵大叔出殡的日子。当8名青年社员将棺木移出，全队群众都纷纷赶到达墓地为伤兵大叔送行;伤兵大叔的驼背姐姐也坐在墓前哭的死去活来,在场的群众无不潸然泪下,心如刀割。
此时，我也为伤兵大叔送葬来到墓地，看到大家悲伤的情景，回忆起他悲惨苍凉、艰难坎坷的传奇人生，不由得泪水直涌，并从心底里哀悼着：“敬爱的伤兵大叔，您安息吧，我们凤凰人民永远忘不了您！”
（本文原载2010年7月《西乡月报》109期）